Pina(皮娜, 中國、翩娜, 香港), 2011, 103min, Germany, Wim Wenders

  這部片的心得是很難下筆的,因為它的觀影感受是非常私人的,難以用筆墨或鍵盤去形容,看完當下是震撼也無憾。是部說難看就太可惡的電影,必看推薦。

  關於碧娜,我知道的很少,平時看舞看得少,四度來台也擦身而過,始終沒有機會在她在世之前認識她。而《Pina》的完成,無疑是我認識碧娜的好管道,也順便觀賞她的編舞作品,這部片選擇了她的知名作品《春之祭》(The Rite of Spring)、《交際場》(Kontakthof,曾來台演出)、《月圓》(Vollmond)以及《穆勒咖啡館》(Café Müller),當作類似重建演出的一種紀錄模式。我覺得碧娜的舞蹈,是一種生命的展演,那些關於日常的也好,愛情的也好,歡愉的也好,是一個生命的片段。因此,在觀賞碧娜的舞蹈時,我們會感動心碎、震懾,她的舞讓人無法置身於事外,有點強迫地壓著你進入她的腦海以致於不斷屏息。但這個距離剛剛好,不會過分,是非常自然的透過音樂還有精緻的畫面感去營造出來的,我想這是為什麼她的舞能夠一直被稱頌。也可以發現,她的舞台上同時有著快樂純真的情感跟濃厚的悲傷,像是《交際場》,以各色男女的交流關係為主,整個舞台隨著輕快的樂音和舞者們鞋子的喀喀聲伴隨著輕鬆的氣息,但是氛圍卻是寧靜而陰鬱的,哀愁和狂喜同時存在,很複雜,這也是她的舞好看的地方。當我看完本片,我覺得是非常舒服的,也終於覺得我可以再次正常的呼吸,當然不只是導演溫文德斯(Wim Wenders)精湛的電影語言,碧娜的舞本身就帶有一定的張力與戲劇性,常看得到舞台總是很大,可是不複雜,例如《春之祭》鋪滿的泥土、《月圓》下著雨的景象、《穆勒咖啡館》挑高的定格空間以及剛說過的《交際場》現代簡潔的房間,她的舞台就是一處攝影棚。所以在看這些舞的時候,我會感到空虛,這不是說舞的無趣,而是當我們在如此偌大的地方時,更能感受到迴盪在空氣裡的悲愁寂寞。「一定有無話可說的時候。舞蹈就是從這個角度切入」,這句話我覺得相當適合當這部片的註腳,最近看舞都覺得原來舞不在於到底了不了解編舞家在說什麼,而是那份感受,那些來自日常生活的舞動,很難去形容,但是會被碰觸到。而碧娜的舞,就是讓感覺走,隨著感情浮沉,盡情感受在場子裡的七情六慾,當我們明白悲惆哀悵的時候,才更了解歡騰狂喜的時刻。這是我從碧娜身上看到的。

  除了碧娜的舞,導演的手法極為好看。文德斯掌握了舞蹈本身的劇場性,加以運用電影的技術去捕捉運用,不過這是技術層面的高超,我喜歡的,不只是這些。我非常喜歡他用碧娜的另一舞作《康乃馨》(Nelken,曾來台演出)作為前後呼應的開場與結束,儀式性的徒步,從開頭的舞台景到結尾穿梭於山坡上,持續行走。將舞蹈延伸到舞團所在地烏帕塔(Wuppertal)市區裡的泳池、山林、場館,讓碧娜的舞不斷表現,也感受那份舞蹈本身擁有的自在。這樣的方式尊重了碧娜的粉絲,也學習了碧娜擁有的那份謙卑,誠懇的獻給碧娜以及過去跟現在的那些舞團往事。他的電影語言也很精沛,他讓《Pina》這樣一部本該是普通紀錄片,昇華成一部不只是電影的電影,沒有訪談、沒有角色的過去、家庭等,影片像是孔子論語那樣,記錄著碧娜的言行,也記錄舞者們的行事,透過那些言行,碧娜與其舞者始終是神祕的,觀者僅能拼湊出那些已有樣貌,這樣子的留白,會讓人想要更深地去認識這位大師,不再只是看過就好的感覺。我也喜歡文德斯拍攝舞者的樣態,像是幅畫,他們坐在那裡不說話,有些舞者擠眉弄眼、有些害羞低頭、有些對著鏡頭微笑,但是在這些行為之後,他們一貫的表情除了失落還有點哀愁,他們似乎都承襲了碧娜優雅內裡的小哀傷,在把年華奉給舞團的時候,他們的心也早在碧娜心裡著地升天。

  常說人的帥氣或美麗是一目了然的,但是我《Pina》裡卻無法套用這種公式。當舞者面對鏡頭,再穿插他們在碧娜裡每支舞的solo和群舞,我覺得舞者們不再是帥與不帥、美與不美的形象,他們在舞動的時候,在緬懷大師的時候,那是在影像裡外都散發的帥酷跟美姿,是他們自己外表體態跟內在情誼所展現的性感。所以,到底我看到了什麼?我看見了碧娜敏銳而幹練的軀體,持續觀察著人們;我看見了舞者們對於碧娜的感性與性感;我看見了一位舞蹈大師的厲害,可是,我好像也什麼都沒看到。《交際場》這個舞作有兩個版本,一個是青年版,一個是老年版,在電影裡,文德斯巧妙的用剪接將兩版本舞蹈的瞬間交錯在一起。年老的身體和年輕的活力,我看見了,但我真的看見了嗎?我相信背後還有某個東西我沒有看見,舞者們傷痛的表情我看見了,但我真的有看到他們的內心嗎?舞者說他們都非常驚訝為何碧娜可以看見那些他們知道的事,更驚訝她看見了他們沒看到的東西。關於看見和沒看到,我想我沒有穿透那些背後。

  碧娜說:「舞吧,舞吧,不然我們就迷失了」(Dance, dance, otherwise we are lost),但是在觀後,我覺得我們不曾迷失,除非我們停止尋找與發掘。就好像烏帕塔市在天上運行的列車,一定有個目的地在向自己舞動。碧娜與她的舞者們,繼續將這份尋與掘帶給那些認識與不認識的人們。

地點:國賓中和環球影城
時間:2012/05/05(六) 16:50 (新北市電影藝術節)

P.S 在非常開心看完《Pina》之後,我得到一個非常雀躍的消息:就是Pina明年三月要再度來台啦!而且帶來的是舉世知名的《春之祭》與《穆勒咖啡館》!這簡直是太美好了,麻煩地球先不要毀滅!點這裡看官網時刻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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