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rumming  

  曾爬文看到有人說看羅莎的舞,能夠看見人與人之間最細緻與微妙的互動。不久前看了《Rain》(在2006年來台演出過)的錄影只覺得不錯,並沒有看見什麼人人互動。如今親炙現場才驚覺這感覺如此龐大。

  我向來是個會在看表演或電影前看些片段和文章,想像自己在觀賞的當下會是什麼樣子,於是我常常會有種被暴雷之感,影響對於整個作品的感覺。《Rosas danst Rosas》確實就是因為看了太多次那最有名的椅子舞而稍稍感到無趣,不過就整齣作品來說,它依然新鮮並且有趣,更透過今次兩部作品,看見一個創作者的同與不同。《Rosas danst Rosas》作為一個創團作品,有它的里程碑和意義性。不同於先前來的碧娜,用濃烈的情緒和劇場感呈現舞蹈,姬爾美可(Anne Teresa De Keersmaeker)真正用身體,讓舞台回到了純粹的跳舞和音樂結合,不再是一個情感的交流所,而是舞者與音樂之間的交際。當然在觀看的當下,我不斷地尋找或套用《Rosas》這個舞的想傳達的意義或是敘事,後來我放棄了。有可能因為最近腦袋都處於疲倦的狀態,讓我本來就放棄,但我覺得我反而是不試圖尋找任何敘事,選擇讓一幅舞動和一首樂章刺激腦袋,這進而產生了一些有趣的圖像。

  《Rosas》的燈光在開場幾乎陰暗,而且第一場完全無聲,讓整個空間成為呼吸之地,舞者在地板上的舞動吵雜卻引人。於是我想像這是女子的房間,幾盞燈光投射在女孩們的臉上,像是鬼魅般的存在,後方的椅子呈現出家居的味道,等待女孩取下玩耍。隨後如同秒針的音效響起,三人座椅,女孩與女孩相互而視,點頭,撫胸、停頓、拉手、甩髮,好像女孩變成女子,那麼不確定又時間一致,如同長大。看到第二段覺得這舞好像比較適合拍攝而非舞台演出,坐在現場我幾乎感覺不到舞者用力地配合著音樂擺動,不在情緒裡面。也可能是德梅(Thierry De Mey)的影像版本剪輯的太好了。到了第三段,椅子被女子們搬到舞台尾端,音調開始轉變,整個舞於我才開始有了輪廓。我極其喜歡被放到後方的椅子,形成一個非常漂亮的對比和映照。四位女子同樣性別,留著長髮,身著相同服飾,動作甚至也大多相似重複,然而她們真的都相同嗎?如同後方的椅子,明明都是椅子,但是從質量或樣子都有所不同,人和椅的本質相同,卻又在相同之處含著最大的不同。在第三、四段舞蹈,每位舞者開始有了獨舞和雙人舞,她們逐漸脫離相同的形體,在同樣的動作和樣貌之中,出現了分岐與變化,似是那繁複轉變的燈光,似是女人的成熟和氣質的變化,或是,我們的質變。整齣舞蹈不斷的在「同」與「不同」之間做出極其細微的辯證,藏在舞蹈與音樂之間,顯見於道具和舞者之間,最後形成非常親密的舞台接觸與經驗,是和哲學和心靈有關的那種。唯當晚的演出不知咳嗽聲四起,一個比一個大聲,而舞者或許也有被影響而無法進入舞作,真是可惜了一個經典重現。

  照著同樣的脈絡,《Drumming》也在重複之間取異。可是它不再哲學,是使人陶醉的輕巧。先前來台的《Rain》作於2001年,《Drumming》作於1998年,二作都直接使用史提夫萊許(Steve Reich)的音樂領導著整齣舞作。在相同的概念和構思下,場面調度更為複雜的《Rain》,相較之下,《Drumming》的簡潔和首發的創作想法更讓我覺得驚豔。萊許的〝Drumming〞本身就有非常強烈的節奏感,觀者不看舞蹈也會被那從一聲再變為更多如爆炸似的擊樂所吸引。一進入劇院,落地的布幔和散佈捲毯的地板一片淡紅,顯得龐大空蕩卻繽紛,舞者早就站在台上,看著觀眾入場,研究劇院結構,然後隨興跟彼此聊天。當下立刻想起交際場這樣的詞,從一開始的場子氛圍,就一直是這樣愉悅放鬆的狀態。然而舞作是忙碌的,觀眾要看著舞者的相互動,也要看著燈光和聽著音樂的極大變化,不過這非常享受,當看一齣表演或電影開始透過分析或理解,或許很多無意有意的視覺風景早就一嘯而過。我在萊許第一聲擊鼓落下,便再也沒有注意意義這件事,在極大聲響的帶領,理性看著舞作的隨意卻複雜的動作組合,感性地透過音樂感受出舞與舞者之間的極強交流。我是那麼喜歡姬爾美可在瞬間可以讓舞者之間這麼多細微的交流,可能是眼神或微笑,也或是身體的在空氣中的輕撫,或在雙人舞中的輕擄再放下。舞者和舞者之間散發出的信任感,讓我願意相信在日常之中,人與人之間也是如此,如此的信任,如同這流動的交際場設計,與音樂和舞作的互動,那樣樂觀,所有的元素達到極致而相得益彰。其中一場當所有的聲音只剩下似三角鐵和石塊碰撞的聲音,所有舞者做著充滿禪味的動作,卻能夠毫無時差的配合著彼此的群舞,我完完全全被吸進那樣的時空,直到聲響再度分岔轉變,我才至目不轉睛釋放,徹底的被音像俘獲,完成了屬於姬爾美可與觀眾的交際場。尤其當所有舞者如此親密又處在豐滿的情緒舞出汗水,然後燈光一暗,我們才知道,噢,原來已經結束了啊。

  羅莎給人的感覺輕盈、嬉戲並充滿動感,然而我更喜歡的不只是其飽滿的節奏和複沓,而是在每齣舞作之中拋出的人類命題:相同又如何找出不同?又如何在不同裡彼此用歡樂接納不同?其中的脈絡,一路從創團作到萊許音樂作品,始終如一。看完之後,除了那份心醉,我能相信,人與人之間,不同之處都能在相處過後,看見自己的最與眾不同。

《Rosas danst Rosas》
地點:2015/03/12(四) 19:30
時間:國家戲劇院
座位:Row 5, No 28 (1F)

《Drumming》
地點:2015/03/14(六) 19:30
時間:國家戲劇院
座位:Row 4, No 26 (1F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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